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。实是忧心,殿下此策,爱之深,责之切,恐爱之适足以害之,将这百年不易之江山社稷,置于烈焰之上烹烤啊!”
高手!绝对的高手!
尽管昨天我们仔细排演了无数遍,把每个可能的问题、每种应对都反复磨过,但此刻身临其境,我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七十三岁老狐狸的可怕。
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甚至带着长者的疲惫与无奈;他的眼神并非咄咄逼人,反而流露出深深的忧患;他的姿态甚至微微佝偻,仿佛正以残年之躯,为这万里江山做最后的苦谏。
没有攻击,只有忧虑。
没有私心,只有公义。
每一句话都站在“江山社稷”的制高点,每一个眼神都透着“老臣拳拳之心”。
杀人不见血,诛心不用刀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整个朝堂气氛都被独孤泓那悲天悯人的姿态带向保守与迟疑的瞬间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突然炸开。
裴仁基重重一脚跺在地上,那力道之大,震得旁边几个文官膝盖都软了软。
“够了!”
他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,踏前一步,那柄从不离身的老横刀被他单手提起,“哐当”一声杵在身前。
刀鞘撞击金砖的脆响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猝不及防地抽散了殿内那凝重悲怆的气氛。
他看都没看独孤泓那张写满忧国忧民的脸,而是直接转向御座,抱拳,声音洪亮得近乎粗野:
“陛下!老臣是个粗人,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!”
他猛地伸手指向独孤泓,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:
“我就问这位‘一心为公’的独孤太傅一句。”
“您口口声声怕江山社稷被‘置于烈焰之上烹烤’,那您睁眼看看!如今这江山,底下烧的是哪门子的火?!”
他根本不给独孤泓开口的机会,蒲扇般的大手一挥,横扫过满殿文武:
“是黄河年年决口、百万流民易子而食的火!”
“是边关将士缺饷少粮、冻饿而死的火!”
“是寒门才俊报国无门、老死蓬蒿的怨火!”
“是地方豪强兼并土地、胥吏贪墨无度的鬼火!”
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锦衣华服的官员:
“你自己看看,三代富贵养下来,多少世家子弟,除了会背几本经书、会攀点姻亲,还剩什么真本事?黄河泛滥他们懂治水?边关告急他们能带兵?国库空虚他们会算账?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,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:
“你现在护着的这套‘规矩’,是把世家子弟圈在锦绣堆里,养成一群只会清谈、不通实务的废物!”
“再这么养下去,世家只会越来越弱,越来越虚,等哪天真遇到大风浪,你们拿什么撑?!”
独孤泓沉声道:“裴公,世家子弟自有教养……”
“教养?”裴仁基啐了一口,“教养出废物,不如逼出本事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:
“科举,就是逼你们世家子弟重新捡起真本事!”
“不是拆你们的台!”
“是在给你们续命!”
满殿一静。
裴仁基盯着独孤泓,一字一句:
“你们独孤家三百年基业,靠的不是一成不变的‘规矩’,是每一代都能出真人才!”
“科举开的就是这条路,让你们世家子弟跟天下人公平竞争,谁有真本事谁上!”
“能考上去的,才是真正配得上‘世家’二字的英才!”
“考不上的,”他冷笑,“那就说明你们世家这代养废了,活该让位!”
他最后一句,斩钉截铁:
“独孤,你是要眼前这点虚名,还是要子孙后代里,真能出几个扛得起门楣、经得起风浪的硬骨头?”
“科举不是在害世家,是在救世家!”
话音落下。
裴仁基收回刀,抱臂而立。
独孤泓站在原地,握着紫竹杖的手指,骨节捏得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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