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时也没说话,只望着正抱着小昭宁喂米汤的翠花,欲言又止。
在他们大渊,后宫的女眷鲜少干政,所以他一度不太想当着翠花的面说这些。
可僵持了一会儿,他又想起翠花是大梁的公主,听郦媖的意思,之前甚至放出过话要与她争储。
便索性不再遮遮掩掩,直言说道:“皇叔,你若不舍下我去拖住郦媖,你们想逃出大梁,也势必举步维艰。”
裴子宴是受降于郦媖的渊国废君,若就这样被他们不明不白地劫走,郦媖能安给他们的罪名便太多了。
她尽可以说,裴怀彻这个曾经的大渊煊王,劫走裴子宴是欲挟天子篡国,还一并绑走了她的弟弟妹妹们作为人质,其祸乱中原的逆心当诛。
裴怀彻又不能主动暴露行踪与她对峙,她往后无论如何调动重兵围追堵截,都名正言顺。
可裴子宴若死在她手里,就又是另外一番光景。
天下人都会看到郦媖手段狠绝,分明是她自己权欲熏心,连裴子宴这个废君都容不下,更枉论曾与她争过储的翠花。
这才逼得弟弟妹妹们不得不未雨绸缪,争相出逃,只为能在她登临大统后苟活一条性命。
届时她不仅需要重新笼络惊惧的民心,再想向他们发难时,也不能太过无所不用其极。
毕竟裴怀彻只从京中带走了八百精骑,又没在大梁境内生出抢城夺镇的祸端,怎么看都像是只图逃命。
她偏要将所有人拿回来赶尽杀绝,反倒会坐实她暴君的名声。
只是这样一想就分明的道理,裴怀彻又如何不知?
但还是那句话,他救出裴子宴,不是为了再用他的死,去促成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。
他只当裴子宴昏聩不成器时,尚且狠不下心,何况这一日相处下来,裴子宴倒真像是把他昔日的那些教导拾起了七八分。
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挽救大渊国祚,便甘愿以国君之身殉国……
裴怀彻静了一瞬,才道:“我不需要你死,你信不过我能带所有人跑出去,是吗?”
裴子宴轻摇了下头道:“子宴没有不信皇叔,可皇叔,您不能像今日这般,一场一场硬仗地与郦媖源源不断的追兵拼。您只有八百人,同她耗不起的,您也不能任由她把篡国这个恶名钉死在您头上。您是渊宣帝,来日要堂堂正正地坐稳皇位,需得留着名节,去制约郦媖一统中原的野心。”
裴怀彻的眸光锁在他身上,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意。
继而便见裴子宴又郑重跪了下来,阖目对着他和翠花深深一叩道:“皇叔,子宴从来不是个称职的皇帝,但我是大渊的男儿,这是我最后能为大渊做的事情了,但求您成全。”
篝火堆“噼啪”一声,爆出几点散碎火星,散在夜色里,倏忽就凉了。
裴怀彻像是经历了一番极撕扯的挣扎,终是向他伸出手,将他扶了起来。
他仍试图劝道:“郦媖明知杀了你会落什么口实,她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对你下杀手的。”
裴子宴像是早已做好了决断,释然地笑了笑道:“我知道,但罗鹏腾今日见过你我,您且许我换上您的衣服,再容我带十个人,明日一早便与您分开行事。我会伪装成您亲自勘察地形的模样,故意将行踪暴露给追兵,势必引他们来追。到时我再装作慌不择路,就近逃入周边得城池,顺利的话,正好赶得上城中百姓的早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映着火光,声线沉和地道:“渊国废君被她的兵士斩杀于闹市一事,很快就会经由城中百姓的口口相传,骇彻湘京,定闹得她满城风雨。”
裴怀彻将指节攥得发白,几乎要嵌进肉里去。
可迎着那双决绝的眼睛,竟再也说不出半句驳斥的话。
倒是裴子宴,仿佛终于卸下了一桩心事,转动眸光,平和地看向了一旁的翠花。
她方才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叔侄争执,未见惊色,也未插一言。
她知道,这件事终要由裴怀彻亲自决定。
而无论他的最终心意如何,她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侧,与他共同担下所要面临的一切风雨。
难怪他那小半生未存丝毫争权之心的皇叔,甘为她与郦媖相争,去帮她搏下那个储君的位置。
裴子宴浅浅弯了下唇角,淡声道:“皇婶,做不成皇帝,做我皇叔的皇后也挺好的,他应也不会限制您干政,大渊由您与他共治,大抵和您自己坐上皇位,差别不大。”
翠花知道裴子宴此去便是赴死,终是无法再对他强硬起来。
她犹豫一瞬,见小昭宁正睁圆一双大眼睛,好奇地在爹娘和这个陌生大哥哥之间来回游巡,便先应了一声,又道:“你要抱抱她吗?你小皇妹。”
裴子宴察觉出了她的善意,目光重新投向裴怀彻,见他并无制止之意,才小心翼翼地将小昭宁从翠花臂弯里接了过来。
粉团子一样的漂亮小女娃软乎乎的,大约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一双儿女,眸中泛起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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