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灼停了两步,舌尖顶了顶腮帮。
不妙。
沈听晚安静的时候,通常还能哄。她现在连笔盖都没拔开,肩背绷成一条线,这局比教导主任办公室难打。
陆灼把书包放到地上,尽量把语速放慢。
“我不是冲动。”
沈听晚翻开便签本,蓝色便签已经用完半叠,她抽出红色那一栏,笔尖压下去,纸面被划出一道凹痕。
“你白天打工,晚上自学,手还伤着。你打算怎么熬?”
陆灼看完,坐到离她半米远的水泥台上。
“白天不一定全干体力活。洗车,搬工具,记配件,能干的多了。”
沈听晚写得更快。
“你以前全市二十九。”
陆灼盯着那几个字,笑了下,没什么劲。
“这头衔挺保值啊,过期几个月还能拿出来当身份证。”
沈听晚抬头看她。
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,助听器里传出断续的风噪。她抬手按了一下耳后,眉心轻轻皱起。
陆灼下意识把脖子上的降噪耳机摘下来,递过去。
沈听晚没接。
陆灼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先戴上,风太吵。”
沈听晚摇头,继续写。
“你可以复读。”
陆灼手指蜷了一下,把耳机放到两人中间。
“复读要钱。”
“我可以借给你。”
陆灼看着纸,没答。
沈听晚又写。
“我可以省生活费。奖学金也可以。你成绩好,哪怕晚一年也能考出去。”
陆灼从口袋摸出薄荷糖,撕开糖纸,没吃,捏在指腹间压扁。
“你家会让你拿钱给我?”
沈听晚笔尖停住。
陆灼看她停笔,心里那笔账已经算出来了。
沈伯远不会给。林秀芝会偷偷塞一点,又会在饭桌上劝她别惹事。沈皓然能掏出零花钱,但那孩子的八十六块五,买两盒好电池都要掂量。
沈听晚把下一张纸撕下来。
“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陆灼把糖塞进嘴里,薄荷味冲上来,压住喉咙里那点火。
“你想什么办法?少吃午饭?不用电池?把旧助听器用到漏电?”
沈听晚被这句话刺到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。
陆灼立刻闭嘴。
晚霞压在楼顶,红得发暗。远处巷子里有人炒菜,油烟顺着风飘上来,混着潮水味,黏在校服袖口。
沈听晚重新抽纸。
“你不能去那种地方。”
陆灼看着“那种地方”四个字,眉骨一点点压下来。
“哪种地方?”
沈听晚写。
“汽修厂。洗车店。临时工。黑店。”
陆灼把糖咬碎,声音也碎。
“你连店名都没问,就先给它判刑。”
沈听晚抬起头,唇动了动。
陆灼看懂了。
“那里不适合你。”
她笑了。
“我适合哪儿?最后一排?办公室门口?还是陆家明给我订好的国外预科?”
沈听晚抓着笔,纸被风掀起来,她用手腕压住,写得越来越乱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沈听晚低头写。
“你明明能坐在考场里。你明明能去更好的学校。你不用为了钱把自己弄成这样。”
陆灼盯着她的手。
那只手在抖,笔画歪斜,红色便签从边角裂开。
陆灼伸手按住她的笔。
沈听晚想抽回,没抽动。
陆灼的掌心隔着纱布,压在她手背上。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到,她疼得吸了口凉气,却没松。
“沈听晚。”
她的嗓子哑着,风把尾音刮散。
“你是在怕我吃苦,还是怕我变成你心里那种没救的人?”
沈听晚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她没法立刻回答。
陆灼这句话绕开了钱,绕开了高考,直直扎进她最不愿碰的地方。
沈听晚从小被教会一件事,考高分,坐前排,拿奖状,尽量把自己变得有用。这样父亲看她时,脸色会好一点,亲戚问起时,母亲也能抬一抬头。
考出去,是她能摸到的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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