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正姓张。
孙老汉其实与里正有亲戚关系。
或者说,这个村子里大部分人都有些亲戚关系,老汉的母亲也姓张,当年老汉的父亲就是因为娶了张家的女儿,因此才在村子里有了立足之地,从一个佃户变成了一个农民,因此老汉也可以说是张氏宗族的外甥。
但没有什么用。
整个村子大部分人都姓张,不见得每家都有整整齐齐的四十亩地,大部分人家都只有自己的几亩地,当然他们也不会饿死,毕竟里正每日里忙,他家的地,还要族中的年轻人过来种。
都可称一句子侄,亲亲热热的,佃了他家的地来种,交租时要是遇到了什么旱涝的事,多磕几个头,里正虽不给免了,可也允许写个借据,来年再补,那利息也算公道呢!
几个女吏听了就彼此问:“这公平么?”
她们不能在石佛沟里问这个问题,因为没有人回答,非得回去,回县城里去,她们在县城的饭馆里才能问这个问题。
她们甚至不能在村口的酒舍问这个问题,因为一个小女吏虽然数学没有刘小娘那样算得好,可她有一双好眼睛,她看过了里正的那张脸记下了,再看酒舍的老板,她从那张更年轻的脸上又看到了里正。
“一家子。”她小声对其他人说。
大堂的伙计给她们一碟碟上些小吃,每一样都是面做的,不同口味,不同形状,不同烹饪方式的面食,女吏们拿起一把长得像土疙瘩的小吃,咯咯蹦蹦开始吃。
一边吃,一边说:“小哥,你同我们说一说,那张家你可知道么?”
小哥说:“你们说的是张驴子么?他家可了不得,虽是村汉,可有五个儿子,其中有一个就在县衙里当差呢!”
五个儿子,都已经成年了。
他家生没生过女儿,伙计不知道,反正大宋“生子不举”不是什么新鲜事,总之这五个成年的,膀大腰圆的儿子,就是里正手里的军事力量。
一个女吏问:“金虏来时,他家竟不曾死人?”
伙计说:“他家在金狗那还讨了差事呢!只是后来皇帝收复了河东,他家默不作声,新来的县令看他家乖觉,石佛沟也再找不到第二个里正,因此就让他继续待着!”
“他欺压村民,县令不管么?”
“嗨呀,几位娘子,他欺了谁?谁敢告?那一村子都姓张,不姓张也沾亲带故,真个一纸诉状送上去,还要不要在村里待了?再说,张驴子精怪,石佛沟每次交纳粮税都顺顺当当,没出过错!县令夸还夸不过来呢,这都是为了谁呀?为了皇帝!”
大家板着脸,默默地吃小吃。
孙老汉显然是被里正霸占了田地的,其中两亩地,在县衙里算作了“无主荒地”,那时候孙老汉一家子逃难去了,里正轻轻巧巧地从县衙手里买了来。
还有三亩地,孙老汉没卖,里正也没买,可在县衙的契书上,也自然成了里正的地。
按照李椿年的说法,张横还要说“谁种的就是谁的,老孙头自己不种,我没办法呀!”
谁让他跑了?怎么他家的两个儿子,就在兵荒马乱里死了,怎么他就只剩下一对孙子孙女了?嘿嘿,还好他剩下了这么两个小可怜,你让他告官,他敢吗?他那窝棚搭在河边,须知道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的?
伙计不知道那个孙老汉的事,可他说:“他家,在县令眼里,连只臭虫也不是,可要在村里,也算一条小小的地头蛇哪!”
接下来就是一些不适合在女吏面前说的话了,比如说那个在县衙里当差役的儿子花钱去讨好哪个倡家,那小妇人有什么值得讨好的?自然是因为县令的儿子只听这股枕头风……
刘小娘坐在那,几碗面条已经上来了,色香味俱全,她就是吃不出什么滋味来。
“按照律法,逃亡人户在五年内返回的,田产应当归还。”
她忽然说。
“咱们可要去县衙么?”另一个女吏问。
第三个,也就是眼睛十分好用的那个说:“先不要去,他家五个儿子,一个在县衙,一个在酒舍,还有三个在村中,算上姻亲和巴结他的宗族,那个张驴子有几十个打手。”
“在咱们眼里,也不算什么,”第二个女吏说,“我虽不是蜀中出来的,可我也听说过,咱们官家……”
“那是官家,官家那时候遇了茶商暴乱,除了西军,还有李世辅呢!”
“咱们身边,也有护卫呀!”
“那是护卫咱们的,不是护卫孙老汉的,咱们替他讨回公道简单,他还要不要在这村里住下?他还有孙子孙女呢!”
几个小姑娘想不出什么办法了,终于有人泄气了,说:“咱们写个折子,问问官家吧。”
官家收到了她们的折子,准确说是她们的信,因为九品的小豆丁并不具有直接给皇帝上折子的资格。
官家看完了,将那封信拿在手里,敲桌子。
尽忠和佩兰一起悄悄看她。
过了一会儿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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