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在南边小动干戈的改革,对朝廷来说倒没有掀起什么腥风血雨。
她的手段很温和,她从外国商人的口袋里赚钱,不会损害太多人的利益,相反还让当地大户、失地农民、被裁士兵都受益了。
其他市舶司算是受损了,但不要紧,只是某个部门的话,朝廷的士大夫也能容忍这一点——况且谁家有前途的进士能在港口待到老呢?市舶司的主官自然位高权重,但准备在港口吹海风养老的都不是衮衮诸公们的同伴,不用在意。
她就是这样有条不紊进行改革的,她甚至也看到了有可能的未来。
比如说江阴这样的城市逐渐发展,工人慢慢变得富有,也会有孩子不想考学,而是认为当一个工人也很好;工匠的孩子可能就更骄傲些,认为这是令人尊敬的好行业。的确街坊邻里都待他很和气,甚至江阴的官员们也不会为难这些技艺精湛的工匠,相反人家要是有些绝活,那还能成为小吏的座上宾,被央求着收几个不争气的子侄进工坊,学一些能够安身立命的本事。
这样的日子久了,工匠的孩子读过书,又有手艺,会不会自发去创造发明一些东西?比如说能让器械更精进,更节省人工,甚至是推动整个国家前行一步的那种东西?
如果他们发明了什么,大宋要不要再建立起一个部门,保护他们的创造物所带来的权益不被别人侵害?如果能够将这件事写进法规里,比如说有人发明了珍妮机,那其他人想要造这个东西,十年内是要向发明者交一点钱的——是不是发明家就会更多一些?
赵鹿鸣有时候会陷入这种混乱的幻想中,这种幻想甚至有点危险,但她像曲端一样,将这种幻想作为自己睡觉前的小快乐。
总之这一切还没有发生,或许在她死前也不会看到,那要是死后她的某一任继任者当起了锁匠,那她也看不到了。
时间长河奔涌向前,总会有这一天到来。
长公主南下,干了不少事,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在长江边搞了这个试点港口。她自己还想往更南的地方走,但是被大家劝住了。
大家说,更南的地方被当成流放地不是没有缘由的,尤其是这个季节,殿下看长江以南有的地方就连天下雨,没完没了,衣服被子都长毛,要不是殿下千叮咛万嘱咐,要港口营地注意卫生,营地一不小心也会爆发大规模瘟疫的。那再往南,天更热了,雨还未必能停,湿热湿热的,蚊虫就非常多,再小心也容易叮一口,叮了就容易出事,殿下刚发了符箓债券,殿下的健康就不只是自己的事了,这还是江南许多大户的事,不如好好回去,路上我们欢送你,一路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,你可别往南走了。
赵鹿鸣就有些遗憾,她还是挺想开发南方的。
她说:“得叮嘱虞允文几句。”
虞允文正在写文书。
正在写的是什么,她不太清楚,他要写的东西太多了。
大宋的官员们都很精明,也很狡猾,尤其是地方的老吏,浑身都是本事让自己过得舒服些,就导致了上司必须比他们更精明更狡猾,还必须时时刻刻盯着,不能有一丝懈怠。
她找到的臣子里,曲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修理这些人,但修理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后背会中枪;岳飞也可以修理,但出身缘故,尽管他性情比曲端好,但做事只会比曲端更艰难;韩世忠是一定不行的,打仗他可以,但他不通文墨,官吏们的糖衣炮弹他也很想吃下去,那给他机会又不让他吃,太残忍了;虞允文是一定能做到的,毕竟人家有出身有学历还有和长公主的绯闻在。
他的文书就越写越多,跟规则怪谈似的,方方面面要叮嘱到,还要再方方面面叮嘱一遍帮他叮嘱的人,跟套娃似的。
写到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有青蛙开始叫,呱呱。
又过一会儿,有比青蛙轻些的声音响起。
像是琴音,可比琴音更加空寂。
书童替他剔了一下灯芯,他说:“什么时辰?”
“郎君,快敲亥时鼓了。”
虞允文抬起头,一轮明月从乌云里升起,忽然照得遍地皎洁。
那琴音断断续续的,跃过一堵墙,跟着雨后的清风飘过来。
弹了几个音,是他不曾听过的曲子,庄重又柔和,亲切又豁然,像是一位老友坐在月下,同他谈天说地,聊起了自己的故乡。
虞允文仔细去听,忽然又断了。
有少女的笑声隔着墙,也传了过来。
虞允文就站在墙下,听了这笑声,他连忙走开。
那边是长公主的行宫,再听就太无礼了,也不是君子所为。
可那个弹琴的人,或许是殿下?
一想到这一点,他忽然就想起了查抄的书铺。
江阴几家书铺,他都仔细查抄过,那书铺老板瞧着他,满脸都不是瞧着小虞相公的敬畏或是心虚。
满脸都是揶揄,就是不说出口。
他就更生气了,气得说不出话,脸上一阵胜一阵的火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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