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过两日,伯父与父亲就要抵达京城。
她这个大逆不道的决定,只能先斩后奏。
庭前一片茉莉,白蕊如雪,散发着清澈的沁人心脾的香气。
杭锦书在院子里的摇椅里,不知不觉又躺了半日,罗裙被晚来的雾弄潮了,湿淋淋贴着双腿,有些凉意。
香荔见了忙来劝她:“太医说娘子体虚畏寒,不能着凉,还是莫在院里坐了,我们进屋吧。”
摇椅停止了晃动,一双伶仃玉足抵在地面,杭锦书扶椅起身。
“不进屋了,我们进大明宫。”
荀野不来,她主动去。
深夜宵禁,大明宫四门均有禁军把守,但东宫有一东华门,步道狭窄,可单独联通外间,杭锦书就是从这道门进的,守备见到太子妃娘娘回来,也并不觉得奇怪,两侧让行,迎太子妃入宫。
此时早已是夤夜时分,杭锦书走近了丹墀阁,寝房设在二楼,登楼而上,屋内陈设俨然,焕然如新。
推开寝房的门,隔了重重树杪与林间漫漫的灯火,能看见远处武英殿横斜飞出的鸱吻,两侧垂花柱下,一面纱窗闭合,殿内的灯火,彻夜都不曾熄。
素年向太子妃娘娘道:“殿下这两日都没就寝,一直就在殿中等着娘娘回来。”
杭锦书轻轻点头,“时辰太晚了,让殿下休息一夜吧。”
素年领命,去武英殿向殿下报信。
结果素年去了没有多久,当杭锦书要更衣时,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,惊动了耳膜,杭锦书更衣解带的手停在腰间,错愕看向身前那面等身高的琉璃镜。
镜中映出修长的孤竹般的身影,他挺立在那儿,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半晌,仿佛终于确定是她回来了。
下一瞬,杭锦书听到沉重而急快的跫音,由远而近,不过眨眼之间,便有一双长而有力的臂膀,将她紧紧环抱住。
他的下巴低低地靠向她的脸颊,错愕又惊喜,怀着失而复得的小心:“夫人,你不生气了吗?”
她主动回来了,这意味着她不想和他分开么?
可不可以这样想。
荀野不知道,他的心跳很激烈,急促而澎湃,隔了一重夏日凉衫,清晰有力地叩向她纤薄的脊背。
杭锦书看向镜中,荀野的眼睛很红,熬了两个大夜了,但一点也不臃肿,依然神采奕奕,像是一片辉煌的骄阳日晖。
在离开的前夕,她发现,其实他是好看的。
很俊朗的模样,很……英气。
杭锦书的手缓缓下移,摸到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,一挣,将他挣开,荀野不敢再上手,眼睁睁看着,夫人在他怀中慢慢转过了身,身子贴在背后的琉璃镜上,清冷如梨花的瞳仁里写满了淡漠。
夫人向来曲意逢迎,虚与委蛇,他知道。可是,她现在连掩藏都不需要了。
荀野心跳停了一拍,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,夫人不是来和他团圆的,他顿时生出一种想要飞快逃走的冲动,便道:“我,我忽想起来,神武中郎将好像寻我有要事……”
他慌乱无措的样子,哪里是平素要处理政务的神武骄傲的太子模样,杭锦书一眼识破,故也不放他去:“殿下。”
唤了一声,荀野的声音冷静下来了,他慢慢地抬起眼。
通红的眼,浮着一缕缕血丝。
如果可以,她真不该在今天和他说这样的话。
可是她没有时间了。
杭锦书看向荀野,一动不动地靠着身后的琉璃镜,面对他,“殿下,不妨先听听我这件事吧。”
荀野仓惶的眼底浮露出挣扎,他搓了一下掌心,生疼,“你,不必叫我‘殿下’,夫人,我不喜欢这样。”
他略小心地看她,“夫人习惯叫我‘夫君’的,对吗?”
杭锦书认真地看着他,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,示意让荀野拿去看。
荀野不肯动,他就站在那儿,好像迟钝地没体会到。
但杭锦书知晓他是故作迟钝,她展开手中的诊断书,给荀野看:“殿下,这是太医为我请脉之后留下的诊书,我此生都将不会有孕,所以也不可能为你诞下子嗣。”
前日在甘露殿时,崔氏命太医过来,给她请了平安脉。
成婚三年无子,照道理来讲,便是一方身子骨有问题,荀野是断然不可能有毛病的,那症结一定就在杭锦书身上,崔氏也想知道,是不是杭锦书真的身子骨弱,不宜生育。
太医给杭锦书一把脉,就知道了,杭氏往昔服用过大量的寒药。寒药入体之后,虽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的伤害,但会导致宫寒,影响生育的能力。
杭氏还能孕育子嗣么?仔细调理,其实是能的。
但太医得了皇后娘娘的授命,能也要说个不能出来,何况这脉象确实与寻常妇人有异,就算他说个不能,一般的庸医也不敢驳斥。
那这就好办多了,太医当即草草地下了一个诊断,写下脉案给皇后与太子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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