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马蹄踏碎枯枝,扬起细碎尘烟。元善见勒紧缰绳,目光锁着前方马背上相拥的身影,念及妹妹仲华空守深宅的凄凉,挥鞭的力道重了几分。骏马吃痛,疯了似的往前冲。
林间天光骤暗,虬结枝桠交错如网,树影飞速倒退,马蹄声在寂静中碰撞,急促如鼓。高澄张弓搭箭,箭矢破风而出,却只削断一截枯枝。那鹿狡黠异常,跳跃腾挪间快如闪电,转瞬便隐入树影。
“原来高卿的箭法,也有不准的时候。”元善见策马追至侧后方,语气幸灾乐祸。
高澄侧目,眸光锐利,扫过元善见紧绷的侧脸,嘴角噙着一抹张扬:“鹿呢,臣射不准无妨。”顿了片刻,故意拖长语调,“若是射准了什么尊贵的人,荒郊野外,臣的麻烦可就大了。”言罢笑着扬长而去。
元善见咬紧后槽牙,穷追不舍。两匹马并驾齐驱,难分伯仲,而那只引发追逐的鹿,早已窜入密林深处,没了踪影。
陡然间——
“吼!”
一声暴虐嘶吼炸响,尘土卷着碎叶腾空而起。一头黑皮野猪猛地撞开灌木丛,皮毛泛着冷光,獠牙如弯刀,直指高澄的坐骑。
御马受惊的嘶鸣刺破林间,前蹄人立,鬃毛倒竖,在林间横冲直撞。高澄左臂圈住元玉仪的腰,将她按在怀中,右手奋力扯紧缰绳。可受惊的坐骑早已失了理智,狂奔数步后前蹄绊在老树根上,轰然倒下。
高澄拼尽力气将元玉仪护在身下,后背重重磕在枯枝败叶上,痛哼从喉间溢出。他带着她滚出数尺,尘雾模糊了光影。不等他撑着手臂起身,发狂的野猪已掉转庞大身躯,腥风裹挟腐叶恶臭扑面而来,獠牙泛着寒光,直逼他的心口。
十步外,元善见浑身一僵,骏马人立长嘶。夕阳的碎金落在他脸上,阴晴不定。
他想让高澄死。天要他死,就在眼前。但侯景未平,关中窥伺,仲华和孩子们——这念头只闪了一瞬,就被狠狠碾了下去。
“高卿撑住!朕这就去喊人护驾!”元善见的声音很大,大到足够让高澄听见。大到像是在向天地证明,他不想让他死。
但他的马,没动。
高澄咬紧牙关,双臂死死抵住野猪碾来的獠牙。这畜生蛮力惊人,根本抵挡不了多久。双臂剧痛难忍,指节泛白,额角青筋暴起,冷汗浸透了鬓发。那獠牙一寸一寸逼近要害,死亡的寒意顺着胸口蔓延开来。
就在此时,一道纤影骤然从他身侧疾扑而出。
“陛下,得罪了!”
元玉仪掠至元善见马下,不等他反应,径直抽走了他腰间悬挂的匕首。出鞘,寒光一闪。她扑上前,将利刃刺入野猪颈侧的动脉。滚烫的血雾喷溅,带着浓重的腥气,点点嫣红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。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,身躯抽搐数下,轰然砸在地面。唯有脖颈处的血,还在汩汩流淌,染红了身下的落叶。
林间陷入死寂,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微风拂过落叶的轻响。
高澄怔住了,冷汗与尘土交织在脸上。十步外的元善见目瞪口呆——他从未料到,这般娇艳柔弱的女子,竟有如此胆色。
夕阳的霞光穿林而过,将林间万物晕成红绯。元玉仪跪在满地枯叶上,惊魂未定,指尖仍紧紧攥着那柄染血的匕首。她的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淬火池里捞出的刀,刃上还冒着冷气。
高澄怔怔地抬起手,指腹轻柔地拭去她颊边的血珠。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。这颤抖让他自己先惊了一下。下一瞬,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,俯身狠狠吻了下去。这个吻没有半分温存,尽是劫后余生的滚烫,混着林间未散的血腥味,霸道得不容挣脱。元玉仪微微仰起下颌,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却被他滚烫的唇压了下去。她长睫轻颤,缓缓阖眼。染血的匕首自指尖滑落,当啷一声砸在地上。
十步之外,元善见僵坐马上,脸色青白交加。方才的窃喜荡然无存,满腔愤懑快要炸开。高澄不仅没死,还当着他的面毫不顾忌。
一声咳嗽,搅碎了林间静谧。高澄缓缓抬首,眸中炽色未褪,淡淡睨向元善见。
元善见咬牙切齿:“高卿得此佳人,难怪乐不思蜀。”
“陛下此言差矣。若臣身边无佳人,方才那箭,或许便射准了。”
元玉仪起身,拭净匕首上的血污,双手奉还:“谢陛下赐刀相救。”
元善见冷眼扫过匕首,又沉沉剜了高澄一眼:“既是宗室,此刀便赏你。好自为之!”话音未落,他再难忍受,绝尘而去。
四下渐寂,唯有林风呜咽。
元玉仪指尖轻触高澄的肩胛,衣料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。她仰起脸,眼尾还凝着未散的惊悸,声音轻颤:“殿下,没受伤吧?”
高澄摇了摇头,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肢:“方才,你不怕吗?”
元玉仪垂落长睫:“当然怕。可那一刻,妾什么都容不下,只怕殿下会出事。”话一出口,她心底浮起一个很轻很淡的念头——她为他冒险,究竟几分是为了他,几分是因为他若死了,她便会失去唯一的靠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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