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客人,不是任何一个需要被纳入季家宴会出席人员名单里的人。
眼睛清澈干净、又笨拙。
一个连伞都拿得歪歪扭扭的小孩罢了,没什么威胁。
阮听雪垂下眼,没有动。
两人就这样蹲在雨里,一把小伞撑起一方狭小却安稳的天地,雨珠砸在伞面,噼啪作响。
她不懂这孩子为何要给自己撑伞,也无心深究。
她只是从收到那封信起,太久没有停下奔波的脚步。
这把伞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,将她与满是算计的世界短暂隔绝。
她可以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,只是蹲在这里,听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。
那小孩蹲了很久,腿都蹲麻了,换了好几个姿势,伞却一直稳稳地撑在她头顶。
良久,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:“姐姐。”
阮听雪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小孩似乎把这当成了许可,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。
好烦。
雨声已经够聒噪了,于是她用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。
说完她便把脸转回去,不再看她。
她不需要什么安慰,只是太累,累到不想应对任何情绪。
过了很久,她听见那小孩用力吸了一下鼻子。
哭什么,她是在为自己流泪吗?
可这世间本就没有感同身受的难过。
然后一只耳机递了过来。
阮听雪看着那只耳机,白色的,旧得有些发黄,上面还沾着一点雨水的痕迹。
她应该拒绝的,她不应该和任何人有任何多余的牵扯。
她今天来这里,是为了查那些事,不是为了和一个小孩在雨里听歌。
但她还是神使鬼差地伸出手,接过了那只耳机。
那小孩没有再说话,阮听雪也没有。
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,只是忽然发觉,这是母亲离世一年来,她第一次觉得,这个世界并非全然空洞荒芜。
可能是夏日的雨落在身上实在令人泛冷,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要贴近一旁热烘烘的身体。
也可能是因为小孩的头发上有雨水和栾花混在一起的气息,温软又安心,抚平了她心底所有戾气。
直到她被人叫走,临走前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。
笨得要命。
阮听雪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,看着她跑远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直至雨停,云层裂开细缝,暮色洒落,为栾树叶镀上一层金边。
她才抬手接住伞沿滑落的最后一滴雨。
冰凉的水珠在掌心晕开,却留下了一丝暖意。
然后她撑起那把伞,走到转角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栾树。
两人方才蹲着的地方,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,像一面小小的、映着天光的镜子。
她看了几秒钟,然后转过身,离开了季家。
后来她回到国外,开始了她的计划。
那把伞被她带走,她把它晾干,叠好,收进箱子最底层。
搬过很多次家,换过很多个住处,它一直在。
只是那时,一切计划都与那个小孩无关。
她那时候太忙了,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雨天后院里的插曲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她要完成学业,要瞒着所有人继续调查,要装作只是一个普通的、被家族送出国读书的富家千金。
她不能想太多,想太多会分心,分心就会出错,而她不能出错。
只是偶尔、真的只是偶尔。
偶尔在很深的夜里,她会想起那天那个小孩。
她现在怎么样了?她妈妈对她那么好,她应该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。
她会不会还记得那天?或者已经忘了。
十四岁的小孩,忘性大。
一把伞,一首歌,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,忘了也正常。
忘了也好,忘了就代表那些肮脏的事情从来没有沾上她,忘了就代表她还是那个眼睛清澈干净的、被人好好养着的小孩。
可她总是会想起那天那首曲子,以及那个并不算多么温暖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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