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内,翻涌的黑气被钟清岚强行压回砖缝里,只是这座沉睡多年的活阵如今既已见了血,便似有了意志,每被压回去一分,立即要变本加厉地反扑两分。
整座祠堂的房梁、神龛,都在这阴物的重重喘息里跟着发抖。
龙灵焦急地盯着阵中央他的身影,脑子里乱糟糟一片。
她瞧见他以手为印、以血为引,手指每结出一个法诀,指尖便带出一串猩血珠子没入地底。大阵全力的反噬何其凶悍,每一次气浪激荡过来,钟清岚的脊背都生生挺着,如一柄插在顽石里的铁剑,连一分一毫都不曾弯下去。
这般凶险诡谲、稍有不慎便要粉身碎骨的状况,他竟然从容到了这种地步。
龙灵咬紧了下唇,心底疑窦扩得大开。
他这一掌之下,究竟压着秦家多少见不得光的脏东西?他又独自兜着多少不可对人言的秘密?
也就在这时,一道横冲直撞的黑气似乎嗅到了生人的血肉气味,打了个旋儿朝龙灵的面门暴袭而来。
骨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曳,那道黑气还未靠近,骨铃表面抢先泛起一层淡淡白光,在半空中将那死气给震散成了一地恶臭。
龙灵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,那几枚小铃铛正在腕骨上发烫,钟清岚先前在床榻账幔里俯在她耳畔说的那些情话,忽然间就这么浮现在了耳边。
“它会护着你。”
她来不及细想这铃铛藏着钟清岚多少筹谋,供桌下的祖宗牌位骤然间爆发出一声震耳轰鸣。
青砖裂缝之中,一团比先前浓郁数倍的黑气挣脱了束缚,居然狡猾地绕开了钟清岚正面的罡气,如同一张拉开的黑色大网,从侧后方扑向他的后心。
彼时钟清岚双手结印到了最要紧的关头,正强行镇压最后一道阵纹,脚下长剑剑身嗡鸣不已,稍有半分松动便是万劫不复,他根本分不出半分心神来顾及身后。
“后面——”
霍玲珑缩在门槛边后,大喊了一嗓子。
钟清岚并未回头,耳边恶风越来越近,那团黑气已扑至他身后不足三尺远的距离。
他眼底那层冷意陡然间凝结成冰,指尖上一抹青光暴涨,已是准备接下这一击。
正值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纤细的身影,斜刺里闯进他的余光里。
钟清岚长睫狠狠颤了下,瞳孔骤然收拢,那双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眉眼瞬间覆上惊色。
是龙灵。
她连半点犹豫都没有,那副纤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子,就这么从侧面扑了过来,挡在了他与那团黑气之间。
在这一刹那,钟清岚眼前的一切光景似乎被那一股阴风无限地拉长揉碎了。
周遭翻腾的恶鬼黑雾、漫天飞扬的百年香灰、高架上砸落摔碎的死人牌位,还有这少女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的乌黑长发,一切都慢得出奇,只有她腕子上系着的骨铃泠泠大亮起来,铃声尖锐刺耳,一圈白芒幽幽绽开,如水波般朝四周扩散出去。
然而,地底积攒了数百年的黑气太重太恶,骨铃撞上去的瞬间,一道凄厉铃声响彻整座祠堂。白光虽将那团黑烟撕开了一条尺余宽的裂口,却终究没能将其尽数挡下,残余的死气还是重重撞在龙灵前胸上。
钟清岚只觉得心腔里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声撞击,轰然间砸了个粉碎。
“灵儿!”
他以为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,可当看到龙灵那张强撑的面孔,还是彻底失了稳。
一旁的霍玲珑吓得面白如纸,抬脚正要上前帮忙,连龙灵的衣角还没摸到,就被股而风掀翻在地,险些跌下石阶。
钟清岚慌了神,丢开手里所有印法,掌中青色法印崩散在空气里,大阵得了空隙,趁机疯狂反扑,地面复又开裂得如同一道深沟,数十道黑气冲天而起,祠堂重新陷入了鬼哭狼嚎的混乱里。
只是这些,他都已经顾不上了。
一步跨出,龙灵身子尚未落地,便被他一双手臂牢牢接进怀里。
怀里的人儿脸色苍白,额角上沁出一层细密冷汗,她大约是被撞得狠了,身子疼得厉害,眼眶红通通的,汪着两汪要落不落的泪水。
双眼刚一掀开,她一味地急切望向钟清岚,细细打量他,生怕他受了半分伤。
钟清岚垂眸望着怀中绵软的人,素来淡漠疏离,目空一切的眼底,眼下沉得吓人,翻涌着无尽戾气。
为什么?
半生岁月里,他从未生出过如此荒诞迷惘的念头。
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才面对的是什么东西?她知不知道,若非这串用他精血养着的骨铃,刚才那一下,足以将她那三魂七魄撕碎?
地底积怨大阵隆隆震个不停,周遭轰鸣不绝,钟清岚耳畔反倒一片空寂,世间所有喧嚣尽数与他隔绝了。
那些被他深埋意识底层,尘封千载的旧事,伴着漫天尸寒猝然翻涌,席卷上心头。
眼底铺展开尸山血海,耳边回荡万民悲嚎,师家长辈一张张清高凉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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